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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品”的解读
  • ——第四届两岸三地语文教学圆桌论坛暨散文教学主题报告之一
  • 作者:台湾东吴大学 郑明娳教授 来源: 时间:2012-5-21 11:24:56 阅读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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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现在什么时间,我可以讲到几点,因为时间非常宝贵,所以我非常担心讲不完,万一讲不完的话,是不是孙教授可以让我延一点点,因为孙教授的工作只是批评我(大家笑),他批评我,其实三个字就够了(笑),(大家笑)万一我讲太快了,早早就结束了,那孙教授就骂我骂久一点哈(笑)。

    嗯,我不应该再利用时间来讲,但我不讲,就再没有机会了。这一次的会,是我有生以来,参加的最有意义的一次会议。哦,我参加过港台两岸三地的会议真的是无数次,东南亚的会议也非常的多,但是第一次知道有一位王荣生教授,他举办这个会议是那样的认真,那样的笃实,那么注意到他所要推行的工作;因为他这么认真、这么努力,使得我要上台讲的时候,有点压力,我怕讲不好,辜负了王教授。

    我原先给大会的题目时,说我要讲三篇文本,不知道诸位知道不知道是哪三篇?(响应不知道)哦,不知道也没关系。我准备了三篇文章,第一篇是我们台湾作家潘琦君的《髻》,不知道诸位有没有读过?第二篇是陆蠡,是我们大陆作家,三零年代他在抗日战争时期被日本宪兵队杀害,是除了郁达夫之外,第二位作家,一位伟大的作家,我要讲他的《红豆》;另外一篇是郭沫若的《芭蕉花》。这三篇文本,如果诸位没有看过的话,我花的时间可能要多一点点。

    我从大学毕业一直教书教到现在,教了一辈子,在我教书的经验里,我觉得,我们文史哲学科的老师,同时都肩负着一个责任,就是我们同时要奠定小孩的人格,我们不是上“公民与道德”课程,台湾有这个课程,用意是要把小孩的品格建立好;但是我觉得纯粹的公民与道德课程,无法把小孩的人格建立好,因为这个太直接,太说教,小孩不愿意听。反而是我们的文学教育,可以同时教育小孩的品格,我说的品格其实应该说是小孩的品质,我认为小孩的质量是可以被培养的。孟子说,人性本善。那人性也有本恶的,我们就把善的那一面,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让他培养出来,发挥出来,在他慢慢长大的过程里面,他就变成一个有质量的孩子;当他长大,走到社会上之后,会成为一个有品德、有品质的人。这里所谓的品德,和社会上的“假性道德”,假道学,是完全不一样的。质量是风格,人人都不一样,一个有文化而有质量的人,无论走到世界任何地方,都是受欢迎、被尊敬的人,我时常说“有品走天下”。

    我们如何在散文教学中做品格教育呢?我个人在文本教学的时候,都努力导向这个方向,让孩子在不知不觉中被导向这个方向。例如作品中所描写的人物,其实任何作品里都有人物,虽然,他不像小说里面那么鲜明,但是散文里面所描写的人物,不管是作者自己,或者作者想要描写的某一个人,都一定有他的特质在。面对小学生的教学里,我们所挑选的作品我们要经过选择,如果人物是十恶不赦,或作者表现人性黑暗面,我在教学里基本上绝对不会选来作为教材。我会挑像我们昨天讨论的萧红《祖父的后园》那样的文章,非常适合小学教材。当孩子还在人生最初的阶段,我们要提供他们温馨、欢乐、积极、乐观的内容,让小孩拥有生命的能量。等他们长大到高中,再给他们比较复杂的人生面向,到了大学,能够辨别是非能力,我们再提供人性是多面、复杂、多变、甚至是丑陋的一面。教育如果循序渐进,可以增加孩子的抗压能力。

    不过,我现在要转向我要说的三篇,不然没有时间讲了。

    我现先讲潘琦君的《髻》。其实,琦君是大陆作家,她在大陆出生,三十三岁才到台湾,所以她也算是一位大陆作家。在台湾作家里写大陆、写怀旧散文,一般来说,林海音比较出名,因为她写她了中国最大都会北平的童年生活。

    琦君是写她浙江的家乡、她的母亲家人等等童年旧事。可能没有机会宣传,所以大陆读者知道的不多。这篇《髻》是她的经典代表作,内容写她的母亲、姨娘和父亲之间三角关系的爱恨情仇。她的父亲贵为师长,掌握军权,地位很高。琦君的母亲是丈夫的元配,明明是一位官夫人,不但从来没有官夫人的架子,甚且她勤劳节俭,亲自操劳家务,看起来就像乡下来的妇人,台湾说的乡下“阿巴桑”。她父亲做了大官,要带妻子出去应酬,而她的母亲呢,不但不打扮,还梳一个当时老太太才梳的鲍鱼头髻(动作),她的丈夫看了直皱眉头。

    从前女人结了婚就要把头发盘结于头顶或脑后成为一个“髻”。

    各位看,这篇文章的题目叫作《髻》,古时是和“结”通用。“结”就是把头发把成一个结。现在“髻”字就更清楚表示是把头发打成一个结的意思。题目“髻”的意思,除了表示母亲姨娘两人各自梳成不同的髻来互相别抗衡。同时“髻”做为“结”的意思又双关母亲跟姨娘之间有解不开的“心结”,这个结,在父亲去世后才解开了。

         整篇文章都从两位女人的头发下笔,文章说母亲年轻的时候有一头美丽修长乌黑的秀发,女儿觉得一定会得到父亲的宠爱,事实恰好相反,父亲回来时娶了年轻美丽拥有更乌黑秀发、风华绝代的姨娘回来。母亲因为很爱她的丈夫,当然不愿意丈夫娶了这样美丽的风华绝代的女人进来,所以有了她的心结。文章就是用她头发的“结”,来讲她心中的“结”。

    母亲很爱她的丈夫,而丈夫竟然爱上别人,而且住在同一个大宅院里。母亲经常听到父亲和姨娘琅琅的笑语声。母亲慢慢地忧郁,乃至生命枯萎。

    这样的故事,在我们古代和现代都很常见的,就是丈夫有了“二奶”,在古代就是丈夫娶了很多的妾。如果大老婆心理不爱她丈夫的话,对她来说,那就丝毫没有关系。在古代,妻妾成群像“大红灯笼高高挂”的故事很多,里面的大老婆不爱丈夫,她爱的是“位置”,只要大老婆的位置在,丈夫娶一百个妾都无所谓,只要丈夫一死,就可以任由她处置这些小妾们,爱怎么做就怎么做,报仇的机会多的是,她不在乎。

    可是,琦君的母亲不是这样子,她在乎,她爱她的丈夫。琦君有多篇散文描写母亲对丈夫的爱,有一篇叫《一朵小梅花》描写父亲生日时,母亲在手帕上绣了一朵小梅花,她自己不好意思给哦──她母亲的性格,在这里就表现得很清楚:母亲非常害羞,是一个很保守,很传统的女人,她要把绣好的一块小手帕给自己的丈夫都不好意思拿去,就让这个琦君(小名叫小春)女儿拿过去,丈夫看到礼物的反应却是“男人怎么用绣花手帕?”拒绝了它。琦君把手帕偷偷塞在自己包包里。回来妈妈问她,琦君谎说爸爸很高兴,很感谢,云云。她就看到母亲的脸色非常快乐。后来,她这个手绢,在母亲为她收拾书包时发现了,母亲的脸色马上阴暗下来,小春一看,啊呀完了,妈妈知道我说谎了。说谎不重要,重点是母亲知道爸爸不在乎她。这里写母亲多么爱丈夫,对丈夫的爱,也只想输出,对方接受就满足,并没有要求什么回报,但对方根本不接受。母亲受到的打击可想而知。

    这篇文章一直用对比方法描写两个女人,姨娘完全是那个时代的新潮女性,长得漂亮又时髦,她的新潮美丽,全力用头发来表示,每天梳各种不一样的新式发髻、涂抹新式的发油等等,而母亲打着老太太的发髻,每天在厨房里工作,简直像长工一样,完全是强烈的对比。

    《髻》这篇文章,整个的技巧非常的好,从头发去写,“髻”是头发,从两个女人的头发去写,两个女人之间的爱恨情愁。她母亲年轻的时候,小春看她妈妈的头发,头发长长的,像一匹缎子似的垂在肩头,微风吹过来,一绺绺的短发不时拂着她白嫩的面颊。她看她妈妈好漂亮、好漂亮。她想象爸爸如果回来,一定会带个水钻发夹回来给妈妈,结果,她爸爸回来的时候,不但没有带水钻发夹,居然带了一个风华绝代,非常时髦的女人回来。家里多了一位姨娘。

    在那个时代,丈夫娶姨太太是光明正大,天经地义的。她的母亲不能拒绝。不像我们现代的女人可以公开对付二奶,可以泼硫酸啊、杀啊打啊。(众笑)她的母亲必须接受这位姨娘来到家里。

    母亲对待姨娘的心态如何呢?文章写得非常含蓄。仍然用两人头发下笔,姨娘梳的头发像台湾电视明星张小燕,听说她每次上节目发型都不一样,她主持一辈子的节目,每次发型都不同,我相信有一天她会剃光头(众笑)。怎么会有怎么多发型可以变呢?这位姨娘居然在家里也不断变化各种发髻,那髻的名称,什么凤凰髻、同心髻、燕尾髻….等等等等,每天换不同的发髻。为什么呢?女为悦己者容。只是为了给她丈夫看。

    还有,姨娘常常洗头发,并抹上新式的三花牌发油,香风四溢。父亲看着姨娘,眼神里全是笑。我们的小春,站在边上都看呆了。可是她的妈妈呢,永远都老太婆的髻,用传统的方式来对抗这个新潮的女人。

    母亲还守着乡下人的规矩,平常日子不能洗头。传说洗了头,脏水流到阴间,阎王要把它储存起来,等你死以后去喝,只有七月初七洗的头,脏水才流向东海去。这母亲一年就只有七月初七才洗头。平常不洗头,就只能篦头,用梳子去刷头发,这个叫作“干洗”(众笑),我帮它取的名字。

    母亲是大太太,可以操控让下面的人做事,可是这位母亲不是的,她每天在厨房跟长工一起做工,每天煮饭,那时候没有抽油烟机,那油烟、煤炭一烧起来,她妈妈头上的味道可想而知,对不对?她的丈夫晚上怎么会跟她睡觉呢?连小春自己都说妈妈的头发“不免有点儿难闻”你就知道这“不免而有点难闻”其实是非常不好闻了,这是女儿对母亲的孝心才这样讲,这叫作对比。姨娘的头发是那样的香,那样的漂亮,那样的…..等等等等。然后,姨娘又打扮地那样的时髦,但她的母亲却用这样笨拙的方式对付你。那她的丈夫会进她的房间吗?她就更加地被冷落了。

    大家都知道李商隐的诗《蝉》,第一句就是“本以高难饱”一方面说蝉,更同时在说自己,总是站在高高的树枝上,餐风饮露,居高清雅,难求一饱,却不肯同流合污,用来形容自身曲高和寡的风骨。这位母亲也一样,坚持保持自己做人的风格,不肯像姨娘一样做迎合别人的行为。我认为,这篇文章写她妈妈的风骨。不过因此丈夫越来越远离她。

    文章里,可以看到母亲和姨娘的“冷战”场面。他们没有打架、没有吵架,看起来她们什么都没有。那这“冷战”如何写呢?姨娘刚来到家里,当然要收买这个大太太,她就送一对翡翠耳环送给琦君的母亲。但母亲把它收下来之后,放在抽屉里,“从来不戴,也不让我玩”。琦君有很多文章,写她小时候,她好“骚包”哦,她很小就想着要扮新娘,想要穿高跟鞋,她第一双高跟鞋就是她们家长工阿荣伯帮她用斧头劈劈啪啪地用木头做出一双高跟鞋,她就哐哐地穿着去扮新娘了。如果妈妈手上有一对不用的翡翠耳环,可以给小琦君玩多好啊!可是妈妈自己不用,也不让我玩,琦君觉得好遗憾哦。她妈妈会怎么样呢?她把耳环“收在抽屉里”,这是一个象征的写作手法。当这位姨娘向她示好时,也就是向她伸出手来要握手时,妈妈接受了耳环,但她不戴,把它收在抽屉里。那表示什么?是我让你到我家里,但不跟你在一起、拒绝你。我把你锁在抽屉里。我也不让我女儿接近你!

    另外呢,姨娘还送她一瓶新式的的三花牌发油,这是最流行,最时髦的,像“香奈儿”之类名牌的。结果呢,她妈妈把它高高地搁在橱背上,橱柜面对外面,在橱柜的背后,是最不好的地方。而且还说了一句话:“这种新式的头油,我闻了就泛胃。”这又是一语双关。姨娘到我家来,我一会把你锁在抽屉里,一会把你搁在橱背后,像你这种新式的女人,我闻到、看到,我就反胃。这里,表面批评东西,内里讨厌姨娘,母亲的“怨”从来没有直接讲出来,但在文章里面,用双关的话来表达。这位母亲,在她那个时代,对抢走她爱人的态度,既不能表现她的拒绝,但又有一肚子幽怨。这位母亲,充分表现我们中国传统女人最优秀的品德------“怨而不怒,哀而不伤”,这是一个永远的美德。

    两位女人之间的“冷战”表现得最明显的,是他们全家搬到杭州后,家里请了包梳头,也就是把美容院的人请到家里来帮梳头,这个时候母亲和姨娘就在廊前背对着背同时梳头。这里又是一个象征,母亲以背对着姨娘,表示她不愿意面对这个姨娘,证明自姨娘进门以后,她就不愿意面对这样一个女人。

    当两人背对背梳头时,只听姨娘和刘嫂有说有笑的,而母亲只是闭目养神。为母亲梳头的陈嫂越梳越没劲,不久就辞工不来了。小琦君清清楚楚地听见她对刘嫂说:“这个老古董的乡下太太,梳什么包梳头呢?”

    梳头的场景很像电影镜头,拍摄出两位女人完全不同的风格。姨娘喜欢跟包梳头的闲聊八卦,琦君的妈妈却是眼观鼻,鼻观心,不说话。正是大家闺秀的风格呢!

    正像李商隐的《蝉》诗一样,站在高处曲高和寡的母亲,连包梳头的都嫌她,不来赚你这个钱了。琦君听到,气得都哭了,但不敢告诉妈妈。

    从那以后,小琦君垫着矮凳替母亲梳头,梳那最简单的鲍鱼头。琦君从镜子里望着母亲。她的脸容已不像在乡下厨房里忙来忙去时那么丰润亮丽。这是她坚持不肯三姑六婆、坚持她的风骨、守住她的人格的代价。丈夫不要她,赚钱的包梳头不要她,母亲变得非常孤单非常寂寞。只剩下女儿小春要她,小春有多大?她得站在凳子上才能帮她妈妈梳头。母亲的凄凉可想而知。

    姨娘的风格和母亲完全相反,最后呢?转折是什么?三角恋爱的争执结束了,琦君的爸爸去世了。丈夫去世之后,一般的大太太会怎样?------报仇。对不对?比如汉高祖宠爱戚夫人,大太太吕后在丈夫去世后,先杀死戚夫人儿子,再挖戚夫人双眼、熏聋双耳、灌药致哑、断其手足,然后丢进茅房致死……诸如此类,古今中外的典故多得很。琦君的母亲一样都没有学,她变得怎样?她竟然跟这个姨娘患难相依。她需要跟她患难相依吗?其实不需要。为什么?因为她有女儿、有忠仆。她可以跟女儿相依为命,她为什么要跟以前的情敌在一起呢?

    这篇文章,最好的就是后面的三段。文章前面,写母亲和姨娘完全是对比,她们完全不一样,而且互相仇恨,但最后从两个完全不同,转到相同。是因为爸爸去世之后,母亲跟姨娘反而成了患难相依的伴侣,母亲早已不恨她了,表明她妈妈以前多恨她,这么多年,从她姨娘进来,到她爸爸去世。那姨娘后来又变成怎样呢?她穿的衣服朴素,也不再打扮,她打扮得花枝招展给谁看?两个仇人最后能化干戈为玉帛,靠的是大太太宽大的心胸,对不对?  

    如果说,她丈夫活着时,大太太忍耐着不发飙,是因为礼教,也因为丈夫在等等因素,但当丈夫不在了,她可以报仇的时候,她至少可以把姨娘赶走的时候,她没有做,她仍然接受这个姨娘。这是多么了不起的胸襟!

    琦君在上海读书时,姨娘因事到上海,给琦君带来母亲的照片,跟她讲她母亲的生活等等。这时候,琦君低着头,慢慢地听着,想想“她就是使我母亲一生郁郁不乐的人,可是我已经一点也不恨她了。”这表示琦君小时候也非常恨姨娘,妈妈也恨她,对不对?那为什么琦君不恨她呢?“因为自从父亲去世以后,母亲和姨娘反而成了患难相依的伴侣,母亲早已不恨她了。”

    琦君的母亲,无论丈夫多么富贵,她都穿着粗布衣服,都和长工一起在厨房做活,她对丈夫要求多吗?没有,她只要绣着小梅花的手帕丈夫能收下,她就非常满意了。她就是这么的清心寡欲。所以,丈夫去世后,她并没有损失多少。

    不但母亲不恨姨娘,连琦君也不恨她。因为琦君仔细看姨娘时:“她穿着灰布棉袍,鬓边戴着一朵白花,颈后垂着的再不是当年多彩多姿的凤凰髻或同心髻,而是一条简简单单的香蕉卷,她脸上脂粉不施,显得十分哀戚,我对她不禁起了无限怜悯。因为她不像我母亲是个自甘淡泊的女性,她随着父亲享受了近廿多年的富贵荣华,一朝失去了依傍,她的空虚落寞之感,将更甚于我母亲吧。”

     

    所以这个时候,琦君反而怜悯这个姨娘,因为这个姨娘“随着父亲享受了近二十多年的富贵荣华,一朝失去了依傍”,她什么都没有,她也没有小孩子,所以“她的空虚落寞之感,将更甚于我母亲吧”。一个人从恨一个人到不恨是很不容易的,从不恨,反过来还要同情她,那更是了不起了。至少我觉得我没有这样伟大的改变能力。所以,这篇文章写到这里,我觉得已经很了不起了。

    我经常说,散文是个打“点”的文类;总是针对人物或事物的一个点下手,强调某一个小小的点,但是这一点要非常深刻。《髻》就针对母亲的品德这一点,文章主角是母亲,姨娘跟爸爸都是配角。要表现母亲的品德,就掌握住母亲情感的转变,母亲从恨到不恨,到后来宽怀地对待姨娘,这是多么了不起的品德!

    散文因为文章短、字数少,所以只能打“点”,例如胡适《四十自述》里被节录出来有关他小时候母亲对待他的文章,因为它没有题目,台湾都命题为《我的母亲》、香港命题叫《我的母教》,香港才对,因为文章写的是他的妈妈如何教育他。胡适母亲的教育,以现代眼光看来,简直是“虐童”。现在在台湾或加拿大,警察要把他妈妈抓走的。例如:每天天刚亮时,母亲便把他叫醒,数落他昨天做错了那些事,说错了甚么话,要他认错。这不但剥夺孩子的睡眠不让他睡觉。试想,早上一日之始,他母亲就骂他、拧他,饭还没吃就让他去念早学,这样的小孩心情怎么会好、发育怎么会正常呢? 晚上睡觉前也要处罚他,这样孩子不是要做恶梦吗?她这样对待儿子,胡适居然还成为了如此伟大的人(众笑)。这段文字是针对母亲的教育方式。(有人提醒时间)我只剩十分钟啦?(众笑)孙教授,您让我十分钟吧?(跟评议老师孙绍振先生沟通,孙老师同意)我本来在想,是不是可以贿赂,送多少钱才好?我在台湾是可以贿赂的(众笑),我跟陈水扁学的(众笑)。

    各位,我们回到《髻》,后面还有更了不起的描写,琦君不是一个人到台湾的,她居然把姨娘也带过来了,她还写道“姨娘已成了我唯一的亲人”。我读到这边想,不是明明是仇人吗,怎么变成亲人了?这“亲人”两字是不容易的!“我们住在一起有好几年。”她说,姨娘已经老了,她不时用拳头捶着肩膀说:“手酸得很,真是老了。”她讲这话的时候,琦君看着姨娘的头发,“当年如云的青丝,如今也渐渐落去,只剩了一小把,且已夹有丝丝白发。想起在杭州时,她和母亲背对着背梳头,彼此不交一语的仇视日子,转眼都成过去。”于是,她跟姨娘说,“让我来替你梳个新的式样吧。她愀然一笑说:我还要那样时髦干什么,那是你们年轻人的事了。”然后,她说,一转眼又是十多年了。我也早已不年轻了,姨娘的骨灰也已寄存在寂寞的寺院中。

    我们看这篇文章,作者的这个点在写什么?胡适的《我的母亲》在写“母教”,《一朵小梅花》在写母亲对丈夫的爱,那这篇《髻》,我觉得是在写“母德”。母亲的德,一个女人在去世的时候,人家会给她一块扁额叫“懿范永存”,琦君的母亲就是“懿范永存”,这篇文章表现她母亲的美德。在前面她如何的容忍啊等等,我都觉得那是她的修养、她的压抑,在她丈夫去世之后,她的美德真正显现出来。她是那么的宽大而包容,因为竞争的对象没有了,她反而接纳这个姨太太。这位姨太太什么都没有,把她赶出去,她会非常的惨。

    更重要的是,母亲的身教传给了琦君,因为琦君从小就粘着母亲生活在一起,妈妈怎么对待人,不知不觉承接了母亲的美德。所以她居然很自然地把母亲所恨的女人她当成亲人。把她从大陆带到台湾,然后敬养她,给她养老,送终,就是这样子,我觉得这是母亲的美德遗传到女儿的身上。所以我说,散文就是打一个“点”,这个点,在这篇文章中再拉长成为线,也就是母德延长到女儿身上。我们说,懿范永存,还有薪火相传,母亲的德,遗传给她女儿,女儿再遗传给她的孙子,这样子,我们宝贵的中国的文化就这样代代相传。是很了不起的。

    前面我说,当我们上课时,可以同时对学生做自然地品格教育,或者说人格教育。在讲这篇散文时,我就非常强调这个母亲,我觉得她是让我非常尊敬的人,为什么呢?我觉得她是极有原则的人,像王荣生教授一样(众笑),我们这次的圆桌会议,每个教授都呱呱叫,只要说的内容一超出他规定的题目,他就会把你拉回来,不准讲别的,讲我们给你的题目。琦君的妈妈也是这样。应该说,她有人格、有操守,所以我说有风骨,她不怕寂寞,紧紧守住她的原则。琦君呢,她对待姨娘曾经有憎恨,但她不会发出来,她如何去消化她的恨呢?当她父亲去世之后,她竟能把恨转化为爱,这是非常了不起的,很自然哦,她的母亲从来没有跟她说“我死了之后,你要好好对姨娘哦,不要再恨她”等等,一句话都没有,所以言教没有用,身教最重要。她的身教是这样对待别人,她的女儿呢也这样对待别人。所以,琦君的散文都是这么的敦良温厚,因为她的“品”,她做人做事的风格散发在她的文章里面了,这篇是她的代表作。所以在我教育小孩子的时候,让他们也觉得尊敬这样一个人,也想学习这样的人,我们如何把心中的恨消化掉,转化为爱。这是很值得我们学习的。

    我可能没有时间谈下一篇《红豆》了,《红豆》是我非常喜欢的文章。哦,陆蠡的散文非常地好,请诸位回去看,他绝对可以收到教科书里面的。他的《红豆》只有几百字,《红豆》这篇文章呢,其实是一篇哲理小品,表达陆蠡对我们人和人之间如何相处的想法。各位朋友,我活了这样大半辈子,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人和人之间的感情是最重要的,人和人之间的感情应该建立在一个成长和累积的情况之下,人和人之间的感情是需要努力去建立的。我们人,没法一个人过活,我们会跟兄弟姐妹、跟同学、跟朋友、跟同事相处,我们的人际关系是永远无法断掉的,然后我们要跟我们的爱人相处,要跟我们的丈夫、妻子,将来要跟子女相处,这种种的人际关系,很多人都以消耗性的方式相处。就是只凭直觉,只看到对方缺点、挑剔别人,例如子女很容易嫌弃妈妈的唠叨,但妈妈是爱你的,可是你不珍惜。

    我们看史铁生的《我与地坛》,他对他的母亲充满着悔恨,那是因为“树欲静而风不止”,母亲过世后,他回想当年是那样的对待自己的母亲,母亲看他那样,一句话都不敢讲,让母亲充满着压抑,压抑就是他对儿子的关心,但这种关心不能释放出来,等他知道母亲已经过世了,才发觉那是多么残忍。我们的感情应该放在一种成长的过程中,当母亲爱我的时候,我也回馈她对我的爱。我们最难相处的还不是父母,要是父母,你对他不好,他还能包容。但我们跟朋友相处,跟情人相处,只要他对你不好,尤其情人,他对你不好,就吵架啊,等等,到最后不欢而散,或者是吵一辈子架,还互相虐待,看谁先死(众笑),这叫作互相消耗。可是他明明爱你,为什么不能互相成长呢?

    陆蠡的《红豆》,我们立刻想到“红豆生南国”,是有关爱情啰。里面讲的就是夫妻之间的相处之道。夫妻之间可以处得非常的好,而且他们夫妻还跟我们很不一样。我们现在人交往的都是文化水平相等,容易沟通。在陆蠡文中的男主角是一个知识分子,他可能是大学教授,可能是作家。他新婚的时候,他的朋友寄来一点用都没有的一颗红豆,放在一个漂亮的小木盒,里面嵌了一衬着很漂亮的丝绢,上面放了一颗红豆。他见了之后非常高兴,为什么呢?试问,你看到这个,它象征着什么?是的,爱情。这份爱情的祝福,经过很用心的包装,在20世纪20年代,弄一个这样的盒子,把一个个好好的丝织绸缎剪一块下来,原来要做衣服的,他居然用来垫在一粒红豆下,他摘了树上一粒红豆放在里面。

    兴奋的丈夫立刻和妻子分享,但他太太看不懂,因为她没读过书。丈夫立刻机会教育说,这是远地朋友寄来的,他祝我们快乐,祝我们如意,祝我们吉祥。各位看,小木盒、丝绢、红豆,三样没用的东西组合起来,就能拥有三种抽象的快乐、如意、吉祥,叫这位太太如何理解?各位,那个时代的女人智商比我们低哦(众笑)。她们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是你的人,你说的话,我当然相信。所以文章说他太太“相信我的话”,但“眼中不相信这颗豆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涵义”。如果里面装个一百块,那才幸福呢(众笑)。

    这太太细细地反复检视着,洁白的手摩挲这小小的豆,说:“这不像蚕豆,也不像扁豆,倒有几分像枇杷核子。”她讲了三个都跟吃有关的东西。可见这太太从小被训练日后是做家庭主妇嘛,由“豆”她当然想到可以吃的食物。太太讲了这三样食用豆,丈夫是“怃然”,这两个字用得极好。丈夫心目中象征意义极高的红豆,在妻子手里失去了许多身份。

    丈夫虽然失望,但刚刚结婚,很有热情,继续告诉他,“这是爱的象征,幸福的象征,诗里面所歌咏的,书里面所写的,这是不易得的东西”。这时候,对她来说更难理解了,她没有回答。只干涩地问,“这吃得么?”(众笑)他茫然,突然脑子一个急转弯,既然叫作豆,当然可以吃了。丈夫确实以为这粒豆可以煮成红豆汤, 晚上的时候,这丈夫亲自到厨房里用喜筵留下来的最名贵的作料,将这颗红豆制成一小碟羹汤,亲自拿到新房中来给太太吃。太太很惊讶,因为煮饭从来都是太太的事情,不像现在上海男人要煮饭(众笑),以前是不用的。太太很惊讶,喝了一口,啊,好难喝,因为他爱丈夫,因为刚结婚嘛,她不忍心责备他,只皱眉头不说话。先生觉得很奇怪,这么名贵的作料煮出来的红豆汤不好喝吗?自己拿了喝,哦呦,我的妈呀,像吃苦杏仁一样,真的很难吃。因为丈夫不会煮饭,以前没受训练嘛,他以为名贵的作料就可以煮出好味道,结果酸的、辣的、甜的全都丢进去了。最后,这丈夫想起一句古老的话,呵呵大笑地倒在床上,文章就结束了。

    古老的话是什么话,请读者自己补白。画家画山水,都会留白,留白是有作用的,请你去补。文章主角哈哈大笑,我们读了之后也要哈哈大笑。

    但是,这篇文章最重要的不在这边哦,在它中间,(还有几分钟,问孙绍振先生)(众笑),还有八分钟?(孙绍振先生响应:给你自由。)(全场掌声)我把下一场也包下来。(全场笑)各位朋友哦,这《红豆》我真是舍不得不讲。(众笑)

    有一整段,只有三行,描写丈夫收到这颗红豆时,就赏玩着这颗红豆,他觉得这是很美丽的。它长成很匀整细巧的心脏形,尖端微微偏左,不太尖,也不太圆。另一端有一条白的小眼睛。

    各位看,丈夫眼中的红豆充满矛盾,既然红豆是很匀整细巧的心脏形,怎么又说它尖端微微偏左,不太尖,也不太圆呢?这就是丈夫因为红豆本身的象征意义美化了红豆的外形。所以说是可喜又可爱。紧接着,另外一端还有一条白的小眼睛,这是红豆的胚珠在长大时连系在豆荚上的所在。红壁之瑕,就是红红的豆子上有个白白的小眼睛,就是我们的肚脐眼,这是输送养分的地方。因为有了这标识,这豆才有异于红的宝石或红的玛瑙,我们买的昂贵的宝石或玛瑙非常漂亮,但陆蠡不喜欢,这个平凡的红豆,因为有这个小眼睛,它才成为蕴藏着生命的酵素的有机体。宝石和玛瑙是无机体,它只是被打磨得漂亮才闪闪发光。小小的红豆的小眼睛代表着什么呢?它代表着我们人,天生就有缺点,他代表男女之间在结合的时候,双方都有缺点的,它可能不太尖,也不太圆,可能还有的地方太尖,有的地方太圆等等等等,这是什么意思呢?人人都有缺点,但人类是有机体,我们有个肚脐,可以吸收酵素营养,因为你有缺点,才有机会吸收成长。要是你一生来,就像上帝一样,像天主一样,像释迦牟尼一样完美的话,人活着干嘛,人活着会很无聊诶,已经是完人了,就什么事都不要做。正因为人生来充满着缺点,所以需要上幼儿园,要上小学,要上中学,要慢慢地学,要补充我们所没有的东西,人会犯错,需要改正,等等,等等。

    陆蠡认为,夫妻之间,即使价值观不同,文化差异很大,当你有爱心的时候,丈夫可以焚琴煮鹤,把这么喜欢的一颗红豆煮成红豆汤。这时候,丈夫站在高处,低处是文盲的太太,他要把太太慢慢往高处拉,结果他太太太笨了,怎么拉都拉不上去,这个丈夫怎样?那就改成我下来,我跟你一样好了,就把这颗豆子当红豆汤的红豆下锅,这反而显示丈夫没有常识,他不知道山上的红豆,和我们现在煮的红豆是不同的红豆,他以为也可以煮成红豆汤,他就去煮了,又不懂得烹饪,竟煮成一碗烂汤。

    当丈夫走到太太属于物质生活的层次时,他发现自己比太太差太多了,他连一碗简单的红豆汤都煮不出来,这就使他想起一句古老的话,使他顿然大悟哈哈大笑。不错,如果站在炊事上,学西餐的厨师都要到法国巴黎去学,还要拿博士学位啊,拿证照啊,才能到台湾五星级的饭店掌厨啊,做厨师也是很有学问的。可是,以前的女人不会把被人当作有执照的厨师,而是当成很低贱的,没有学识的人物,当他丈夫走到下面,才发现太太的长处,他自己很多不如太太的地方。所以每个人身上都有他自己的缺陷,可是没有关系,就像这颗红豆一样,啊,我不太尖,不太圆;但是我们可以互相取长补短,也许从明天起,每天花二十分钟学习烹饪,太太每天花二十分钟学习常识,两个人互相提升对方,这是这篇文章非常重要的地方。所以他说,我们是有机体,我们有能力去吸收所有有养分的东西,走在成长的路上是快乐而幸福的。(主持人递来纸条,好,《红豆》讲完了,我就完了。众笑。)

    《红豆》,在我们教学生时,就是教学生如何去包容别人的缺陷,帮助别人把缺陷调成优点。它强调最难相处的夫妻之间,一定要养成正面的、积极的、向上的共同习惯,一起累积两人的情感。谢谢!(长久掌声)

     

     

    所以我常常认为,散文是一个“点”,她打了一个深深的“点”,她打在什么地方,然后如何划上句号。

     

     

     

    孙绍振先生点评(简缩版):

    郑教授讲得非常精彩,让我感受到了女人的高贵。她强调了道德的洗礼,即母德、母教、母爱的伟大,由此,爱战胜了恨,美战胜了丑,善战胜了恶,女儿将敌人变成了亲人,这是第一个层次。

    但是,作为文学,散文的教学,还有一根内在的意脉,内在的观察点,即女儿情感的变化,女儿夹在两个女人之间,感情的复杂性,一方面是其对母亲的态度与情感,她爱母亲,但却不理解母亲,女儿对母亲的爱是有隔膜的;另一方面对姨娘,由仇恨当作亲人的变化,因此这篇散文有点像小说,不单单要分析母亲的形象,落脚点其实是在女儿身上,是女儿因为母亲而被感化、被感动,包括我们读者。

    因此散文不单单是分析表现什么,更要分析出作者的感情的变化,这叫意脉。

     

    附录:

    琦君

    母亲年轻的时候,一把青丝梳一条又粗又长的辫子,白天盘成了一个螺丝似的尖髻儿,高高地翘起在后脑,晚上就放下来挂在背后。我睡觉时挨着母亲的肩膀,手指头绕着她的长发梢玩儿,双妹牌生发油的香气混着油垢味直薰我的鼻子。有点儿难闻,却有一份母亲陪伴着我的安全感,我就呼呼地睡着了。

    每年的七月初七,母亲才痛痛快快地洗一次头。乡下人的规矩,平常日子可不能洗头。如洗了头,脏水流到阴间,阎王要把它储存起来,等你死以后去喝,只有七月初七洗的头,脏水才流向东海去。所以一到七月七,家家户户的女人都要有一大半天披头散发。有的女人披着头发美得跟葡萄仙子一样,有的却像丑八怪。比如我的五叔婆吧,她既矮小又干瘪,头发掉了一大半,却用墨炭划出一个四四方方的额角,又把树皮似的头顶全抹黑了。洗过头以后,墨炭全没有了,亮着半个光秃秃的头顶,只剩后脑勺一小撮头发,飘在背上,在厨房里摇来晃去帮我母亲做饭,我连看都不敢冲她看一眼。可是母亲乌油油的柔发却像一匹缎子似的垂在肩头,微风吹来,一绺绺的短发不时拂着她白嫩的面颊。她眯起眼睛,用手背拢一下,一会儿又飘过来了。她是近视眼,眯缝眼儿的时候格外的俏丽。我心里在想,如果爸爸在家,看见妈妈这一头乌亮的好发,一定会上街买一对亮晶晶的水钻发夹给她,要她戴上。妈妈一定是戴上了一会儿就不好意思地摘下来。那么这一对水钻夹子,不久就会变成我扮新娘的“头面”了。

    父亲不久回来了,没有买水钻发夹,却带回一位姨娘。她的皮肤好细好白,一头如云的柔鬓比母亲的还要乌,还要亮。

    两鬓像蝉翼似的遮住一半耳朵,梳向后面,挽一个大大的横爱司髻,像一只大蝙蝠扑盖着她后半个头。她送母亲一对翡翠耳环。母亲只把它收在抽屉里从来不戴,也不让我玩,我想大概是她舍不得戴吧。

    我们全家搬到杭州以后,母亲不必忙厨房,而且许多时候,父亲要她出来招呼客人,她那尖尖的螺丝髻儿实在不像样,所以父亲一定要她改梳一个式样。母亲就请她的朋友张伯母给她梳了个鲍鱼头。在当时,鲍鱼头是老太太梳的,母亲才过三十岁,却要打扮成老太太,姨娘看了只是抿嘴儿笑,父亲就直皱眉头。我悄悄地问她:“妈,你为什么不也梳个横爱司髻,戴上姨娘送你的翡翠耳环呢?”母亲沉着脸说:“你妈是乡下人,那儿配梳那种摩登的头,戴那讲究的耳环呢?”

    姨娘洗头从不拣七月初七。一个月里都洗好多次头。洗完后,一个丫头在旁边用一把粉红色大羽毛扇轻轻地扇着,轻柔的发丝飘散开来,飘得人起一股软绵绵的感觉。父亲坐在紫檀木棍床上,端着水烟筒噗噗地抽着,不时偏过头来看她,眼神里全是笑。姨娘抹上三花牌发油,香风四溢,然后坐正身子,对着镜子盘上一个油光闪亮的爱司髻,我站在边上都看呆了。姨娘递给我一瓶三花牌发油,叫我拿给母亲,母亲却把它高高搁在橱背上,说:“这种新式的头油,我闻了就泛胃。”

    母亲不能常常麻烦张伯母,自己梳出来的鲍鱼头紧绷绷的,跟原先的螺丝髻相差有限,别说父亲,连我看了都不顺眼。那时姨娘已请了个包梳头刘嫂。刘嫂头上插一根大红签子,一双大脚鸭子,托着个又矮又胖的身体,走起路来气喘呼呼的。她每天早上十点钟来,给姨娘梳各式各样的头,什么凤凰髻、羽扇髻、同心髻、燕尾髻,常常换样子,衬托着姨娘细洁的肌肤,嬝嬝婷婷的水蛇腰儿,越发引得父亲笑眯了眼。刘嫂劝母亲说:“大太太,你也梳个时髦点的式样嘛。”

    母亲摇摇头,响也不响,她噘起厚嘴唇走了。母亲不久也由张伯母介绍了一个包梳头陈嫂。她年纪比刘嫂大,一张黄黄的大扁脸,嘴里两颗闪亮的金牙老露在外面,一看就是个爱说话的女人。她一边梳一边叽哩呱啦地从赵老太爷的大少奶奶,说到李参谋长的三姨太,母亲像个闷葫芦似的一句也不搭腔,我却听得津津有味。有时刘嫂与陈嫂一起来了,母亲和姨娘就在廊前背对着背同时梳头。只听姨娘和刘嫂有说有笑,这边母亲只是闭目养神。陈嫂越梳越没劲儿,不久就辞工不来了,我还清清楚楚地听见她对刘嫂说:“这么老古董的乡下太太,梳什么包梳头呢?”我都气哭了,可是不敢告诉母亲。

    从那以后,我就垫着矮凳替母亲梳头,梳那最简单的鲍鱼头。我点起脚尖,从镜子里望着母亲。她的脸容已不像在乡下厨房里忙来忙去时那么丰润亮丽了,她的眼睛停在镜子里,望着自己出神,不再是眯缝眼儿的笑了。我手中捏着母亲的头发,一绺绺地梳理,可是我已懂得,一把小小黄杨木梳,再也理不清母亲心中的愁绪。因为在走廊的那一边,不时飘来父亲和姨娘琅琅的笑语声。

    我长大出外读书以后,寒暑假回家,偶然给母亲梳头,头发捏在手心,总觉得愈来愈少。想起幼年时,每年七月初七看母亲乌亮的柔发飘在两肩,她脸上快乐的神情,心里不禁一阵阵酸楚。母亲见我回来,愁苦的脸上却不时展开笑容。无论如何,母女相依的时光总是最最幸福的。

    在上海求学时,母亲来信说她患了风湿病,手膀抬不起来,连最简单的缧丝髻儿都盘不成样,只好把稀稀疏疏的几根短发剪去了。我捧着信,坐在寄宿舍窗口凄淡的月光里,寂寞地掉着眼泪。深秋的夜风吹来,我有点冷,披上母亲为我织的软软的毛衣,浑身又暖和起来。可是母亲老了,我却不能随侍在她身边,她剪去了稀疏的短发,又何尝剪去满怀的愁绪呢!

    不久,姨娘因事来上海,带来母亲的照片。三年不见,母亲已白发如银。我呆呆地凝视着照片,满腔心事,却无法向眼前的姨娘倾诉。她似乎很体谅我思母之情,絮絮叨叨地和我谈着母亲的近况。说母亲心脏不太好,又有风湿病。所以体力已不大如前。我低头默默地听着,想想她就是使我母亲一生郁郁不乐的人,可是我已经一点都不恨她了。因为自从父亲去世以后,母亲和姨娘反而成了患难相依的伴侣,母亲早已不恨她了。我再仔细看看她,她穿着灰布棉袍,鬓边戴着一朵白花,颈后垂着的再不是当年多彩多姿的凤凰髻或同心髻,而是一条简简单单的香蕉卷,她脸上脂粉不施,显得十分哀戚,我对她不禁起了无限怜悯。因为她不像我母亲是个自甘淡泊的女性,她随着父亲享受了近二十多年的富贵荣华,一朝失去了依傍,她的空虚落寞之感,将更甚于我母亲吧。

    来台湾以后,姨娘已成了我唯一的亲人,我们住在一起有好几年。在日式房屋的长廊里,我看她坐在玻璃窗边梳头,她不时用拳头捶着肩膀说:“手酸得很,真是老了。”老了,她也老了。当年如云的青丝,如今也渐渐落去,只剩了一小把,且已夹有丝丝白发。想起在杭州时,她和母亲背对着背梳头,彼此不交一语的仇视日子,转眼都成过去。人世间,什么是爱,什么是恨呢?母亲已去世多年,垂垂老去的姨娘,亦终归走向同一个渺茫不可知的方向,她现在的光阴,比谁都寂寞啊。

    我怔怔地望着她,想起她美丽的横爱司髻,我说:“让我来替你梳个新的式样吧。”她愀然一笑说:“我还要那样时髦干什么,那是你们年轻人的事了。”

    我能长久年轻吗?她说这话,一转眼又是十多年了。我也早已不年轻了。对于人世的爱、憎、贪、痴,已木然无动于衷。母亲去我日远,姨娘的骨灰也已寄存在寂寞的寺院中。    这个世界,究竟有什么是永久的,又有什么是值得认真的呢?

    红 豆

         陆蠡

    听说我要结婚了,南方的朋友寄给我一颗红豆。
           当这小小的包裹寄到的时候,已是婚后的第三天。宾客们回去的回去,走的走,散的散,留下来的也懒得闹,躺在椅子上喝茶嗑瓜子。
            一切都恢复了往日的冲和。
            新娘温娴而知礼的,坐在房中没有出来。
            我收到这包裹,我急忙地把它拆开。里面是一只小木盒,木盒里衬着丝绢,丝绢上放着一颗莹晶可爱的红豆。
           “啊!别致!”我惊异地喊起来。
            这是K君寄来的,和他好久不见面了。和这邮包一起的,还有他短短的信,说些是祝福的话。
            我赏玩着这颗红豆。这是很美丽的。全部都有可喜的红色,长成很匀整细巧的心脏形,尖端微微偏左,不太尖,也不太圆。另一端有一条白的小眼睛。这是豆的胚珠在长大时连系在豆荚上的所在。因为有了这标识,这豆才有异于红的宝石或红的玛瑙,而成为蕴藏着生命的酵素的有机体了。
            我把这颗豆递给新娘。她正在卸去早晨穿的盛服,换上了浅蓝色的外衫。
            我告诉她这是一位远地的朋友寄来的红豆。这是祝我们快乐,祝我们如意,祝我们吉祥。
            她相信我的话,但眼中不相信这颗豆为何有这许多的涵义。她在细细地反复检视着,洁白的手摩挲这小小的豆。
           “这不象蚕豆,也不象扁豆,倒有几分象枇杷核子。”
            我怃然,这颗豆在她的手里便失了许多身份。
            于是,我又告诉她这是爱的象征,幸福的象征,诗里面所歌咏的,书里面所写的,这是不易得的东西。
            她没有回答,显然这对她是难懂,只干涩地问:
           “这吃得么?”
           “既然是豆,当然吃得。”我随口回答。
             晚上,我亲自到厨房里用喜筵留下来的最名贵的作料,将这颗红豆制成一小碟羹汤,亲自拿到新房中来。
             新娘茫然不解我为何这样殷勤。友爱的眼光落在我的脸上。嘴唇微微一噘。
             我请她先喝一口这亲制的羹汤。她饮了一匙,皱皱眉头不说话。我拿过来尝一尝,这味辛而涩的,好象生吃的杏仁。
             我想起一句古老的话,呵呵大笑地倒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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